第二杯咖啡

　　当燕子把成筒的报纸轻轻地打在我脑袋上的时候，而我却正趴在桌上看着 Erich Fromm 的文章。我脑中那 Erich Fromm 戴着一副深度眼镜，满脸学者风范的形象却在这两下的敲打中便如梦中迷雾般散去了。

　　我抬起了头，啊，你终于来了，我都等了好久了，噢，先别说话，先听我说，我知道，你一张嘴就又是一个关于迟到原因的离奇谎言，这对你而言总是小菜一碟的。坐，先来杯咖啡吧，这家咖啡屋的咖啡可是很好的。

　　燕子笑着坐了下来，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情调，瞧瞧，窗外的西湖，多么好的风景，却装做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在这儿看书。人么，有时候根本没有什么情调可言的。有人说现代人的生活有时除了作茧自缚以外，其实也就是空洞无物了。人 , 已经不再渴求，不再关心自己的存在与他人的存在，冷漠，麻木，死寂，荒凉，这就是现代人。这不是耸人听闻，我这就给你讲讲阿辉的事，你先品一品这儿的咖啡，别忘了给咖啡加点糖，没有糖的咖啡是很苦的。

　　听人说午夜 12 点以后到宝石山上看的月亮特别圆，我没有这样的雅致半夜三更地一个人跑去宝石山看月亮，可阿辉有。没人知道什么原因，也没有必要知道为什么，因为连阿辉自己都懵懵懂懂地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有时候，人有许多事情都是没办法知道原因的。但我知道阿辉说不上是一个多么有情调的人。当夜晚都市白昼的喧嚣都已融入了沉沉地夜幕中的时候，也就是阿辉这样的都市游魂最无聊的时候来临了。耐不住无聊的时候，阿辉就去找一间迷离的酒吧，坐在那高凳上，再来上几杯威士忌，或者去凡人茶馆，叫上一壶香醇的碧螺春品茗，却仍不失为一种高尚的无聊。

　　过去在家的时候，阿辉是没有资格喝酒的，只能在坐在一边看着父亲慢慢地从炭炉上取下锡壶往酒盅里倒点暖酒，然后轻轻地喝上一口，再抓上几颗花生米下酒。偶尔母亲也会从父亲的碟子中捡几颗给坐在一边的阿辉解解谗。父亲是一个很守旧的人，当然，用客气一点的语言说应该说是一个很传统的人，也是一个弥漫着冷冷的旧书卷气的老头。而阿辉却又是一个不太服约束的人，所以虽然阿辉是独子，可是大学毕业后，阿辉并没有回到父母的身边，在考虑再三后还是留在了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为此，气恼的父亲还曾引用了一句孔老夫子的“父母在，不远游”说这个儿子的不孝。当然这些都是气话，毕竟，再不孝的儿子也还是自己的儿子。

　　下班后的阿辉总是找个地方胡乱填饱肚子，然后照例就回到单位给自己的那套两居室看书，上网，间或也会找几个狐朋狗党到西湖边“鬼混”到半夜才回家。有时，获得了自由的阿辉也渐渐地感觉到了生活的单调和乏味。但阿辉是自由的，年轻的人都是喜欢自由的，虽然自由也是有代价的。

　　但是自由是守不住的，年纪大了，老爸的电话也就多了，电话里老爸老是唠叨的那首唐诗阿辉早就听得滚瓜烂熟了，什么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阿辉的父亲的确有点急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么，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了。看来阿辉即使要守住了这一点自由也只能是如那夜幕中一划而过的流星般的短暂。自由的可贵就在于它的短暂。

　　有人说人生就象块白布，每一个人都是艺术家，人生这幅画要靠自己去画。阿辉的这块布上虽然还是空白，不过阿辉的心里总有一个影子，虽然这个影子模模糊糊的，但每当有个女孩子走进阿辉的眼里的时候，阿辉总要拿她和心中的这个影子应证一下，这个影子是阿文。

　　阿文是阿辉大学时的同学。

　　阿辉下课以后就去院团委办公室了，那儿有他的一张办公桌，阿辉是新一届学生会的宣传部长，晚上六点半，这一届学生会的首次大会要召开，几个主要的干部得先碰碰面。阿辉去得迟了，只好坐在靠近主席的一个位子。这年头，似乎谁也不愿坐在前面的位子，大概只有看球赛的时候才是个例外。

　　长长的会议桌子上散置着几本记录本和一些复印好的今年的工作计划。主席同志已经开始了他的施政纲领了。阿辉随手翻看了一下，无非是写老套套，没有什么新意，便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就抬头打量着未来的这些同事。阿辉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孔，心里就觉得轻松多了，今后的事情看来还是比较好应付的。

　　这时候阿辉发现，任凭主 席 先生如何滔滔不绝，坐在阿辉正对面的那个女孩总是如老和尚入定般地闭着双眼，阿辉就开始注意起这个女孩子了。一定是服装系的女孩——其他系的女孩一般不太会化妆的，而且，她的指甲上还涂了一层淡淡的棕色的指甲油，服装系的女孩都很爱美的。主 席 先生的讲话总算结束了，女孩睁开了双眼，第一个映入她眼帘的当然就是阿辉了。阿辉不得不承认，她的眼睛其实还是很大很漂亮的。她——就是阿辉的大眼睛，阿文。

　　阿文只是一个长得很平常的女孩子，不过由于年青的缘故，因为年青的人是自由的，所以，年青的女孩是最有魅力的。阿辉幸运着自己的年青。

　　相爱是甜蜜的，离别是痛苦的。阿辉和阿文的开始与结局似乎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就如这个百年历史的学院默默地看到的那样，又是无数个校园爱情故事的一次翻版。

　　毕业后的阿文回到了自己的家乡。留在阿辉心中的那个影子，即使随着时光的消磨，却还是顽固地留下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年青的时候，一旦自由给了人理性，自由就成为了这样烫手的蕃芋；理性的人，摆脱了灵魂的桎梏，却往往又会陷入了另一个泥沼。

　　阿辉在父亲的老战友的公司手下工作，论关系，有着这一层的荫泽，自然没话好说，论工作，谁都没有阿辉那么勤恳，论朋友，谁也没有阿辉这么热情，论玩，谁也没有阿辉这么精力旺盛。阿辉的爽快使他成为了朋友们的中心，可是阿辉摆不脱的是心头的那个影子。他在寻找，他在寻找这个影子，阿辉想，他应该能找到这个影子。

　　遇到她的时候是在深圳的一 KTV 包厢里。她只是一个陪客人唱歌的女孩。在和几个客户谈好生意后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把阿辉拉倒那家 OK 厅。年长的龙哥给大伙都叫了个陪唱的小姐，这种事情，在商场上混了多年的阿辉并不是头一回遇到了。阿辉侧过头瞄了一眼，女孩的长相，有时候看一眼就足够了。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阿辉注意到了她那双眼睛，心中不觉略过一丝惊异。仿佛沉落在心底的那个影子慢慢地又浮现了出来。你的眼睛很象我过去的一个朋友，阿辉笑着对她说。噢？那你就先喝一口我们这儿的铁观音，味道很香醇的，阿辉看到了她那一脸的职业性的微笑掩盖住了那双清纯的双眼，心中的影子就那么一闪而过了。

　　阿辉轻轻地咂了一口，的确，这一口的茶一入嘴中，便是清香四溢。阿辉看了看屋内昏暗的灯光，轻叹了口气，这茶太香，都快让我迷失了感觉，我还是喜欢龙井，那是一种幽香，那是一种遐想，有时侯，只有这种感觉，才让我回到了遥远的自我。可是这世界很残酷，她突然默默地说了一句。阿辉有点发愣了。

　　是的，这个世界真是残酷，走出门后阿辉还是想着这句话，抬头看了看天，那轮明月在依旧悬在都市的天空，而地上自己的影子却在都市的霓虹下变得班驳不清了。阿辉不禁想起了尼采的那段话：有人走向自己的邻人是为了寻找自己，有人走向自己的邻人则是为了欣然失掉自己。

　　你对自己的错误的爱使孤独成为你的牢狱。今晚好好睡一觉，也许明天，明天就是个晴天，阿辉想。是的，晴天，又一个晴天，阿辉似乎已经回到了和风吹拂下的西湖。到了明天，阿辉又是一个乐观的人了。